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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在乎输赢,我还不认真

■ 动机在杭州 / 文

我读大学的时候,一款叫「传奇」的网络游戏正流行。我有一个朋友,从小就是意见领袖,很有主意的样子,初中就开始带领我们反抗班主任压迫。那时候他读大二了,迷上了「传奇」,偷偷拿学费买了个电脑,在外面租间小房,开始辍学打网游,不久就成了中国第一批倒卖游戏装备的职业玩家。

当然这样养活自己还是不容易,等他同学毕业工作了,他周围的玩伴越来越少,他越玩越无聊,有一天环顾自己狭窄脏乱的出租房,幡然长叹一声「传奇害我一生」,毅然放下游戏,改行卖马桶去了。

大概从那时候开始,我对游戏就有警惕和敌意。后来我毕业了,成了一个大学的心理咨询师,我的任务之一,是把一些沉迷游戏的学生拯救过来。和我同时毕业的一个同门,去了网易游戏,她的任务,是怎么使游戏更容易让人沉迷。那时,我对游戏的敌意到达了顶峰,尤其当我知道她的工资是我3倍的时候。我觉得,游戏是无良商人制造出来引诱无知少年的现代鸦片,只有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才会上当受骗。

然后我就看到了这个新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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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,当时的浙大校长杨卫在「海峡两岸校长论坛」这样高端的会议上,被媒体拍到不认真开会玩游戏,遭到了媒体的长篇累牍的口诛笔伐,差点被黑出翔。

媒体的报道充满了偏见,我们都热爱杨校长。虽然我也不是特别能理解杨校长怎么这么爱玩游戏,尤其他玩的还是电脑自带的纸牌扑克……但是作为校长的忠实员工,我机智地转变了思路。我开始慢慢去学着理解游戏。我觉得,既然杨校长也这么爱玩游戏,说明游戏一定有它可取的地方。人们爱玩游戏,一定是因为游戏满足了人们日常生活中无法满足的心理需要。如果说这里面有谁错了,一定不是游戏的错(当然也不是玩游戏的人的错),而是生活的错。

后来我找到了理论依据。在《游戏改变世界》这本书里,作者颠覆了原先把游戏和工作生活割裂的看法。他说,现实是破碎的,只有游戏是完整的。在他看来,大部分学习和工作都是一款缺乏设计、用户体验极差的产品。人们应该向游戏学习怎么生活。

让生活向游戏学习,这靠谱吗?生活需要认真,可游戏不需要认真啊。你听说过要认真学习、认真工作,你有听说过要认真游戏的吗?

可是别忘了,我们在游戏中的专注和投入,却远甚于学习和工作——这种投入还不需要我们端正态度、强迫自己。

这部分得益于游戏设计符合福流(flow)的原则。游戏的难度,永远比你的能力稍高一点,既能激发你的挑战欲,又不至于让你产生挫败感。游戏能不断提供即时反馈,训练你在游戏中成长和进步。游戏的目标和规则一直都很清晰,不需要你去思考技能以外的事情。网络游戏还带我们去见识更大的世界(比如魔兽世界),让我们和他人产生更好的协作关系。

但除此之外, 「不用认真」大概也是游戏吸引人的东西之一。还记得去年夏天风靡全球的冰桶挑战赛吗?2011年,湖南卫视曾做过一个《帮助微力量》的慈善节目,节目每期找几个身世凄惨的孩子,以记录片的方式讲述他们的「悲惨故事」,然后现场募捐。这个节目很感人,但太沉重,很快就做不下去了。冰桶挑战赛这样一个游戏,却不仅把「渐冻人」这种生僻的疾病带入了公众视野,给这种疾病带来更多捐款,还事半功倍,让人乐在其中。

我那个去网易游戏的朋友,有段时间很苦恼,向我抱怨工作辛苦。为尽快了解游戏用户,公司给她一个任务,让她在一段时间内,把游戏角色练到多少级,所以她那段时间没日没夜打游戏。

「游戏就是工作,这不是很美吗?」我奇怪地问。

「不。」她疲惫地说,「这可是KPI。」

原来游戏变成了KPI也会变得不好玩。已故哲学家伯纳德.苏茨给游戏下了一个定义:「玩游戏,就是自愿尝试克服种种不必要的障碍」。游戏最吸引人的,也许正是这种「不必要」。因为「不必要」,我们就不需要认真,而因为不认真,我们就不怕了。我们不用担心失败,不用担心别人的评价,也不会因为游戏没玩好而怀疑自己的能力。

罗永浩在锤子手机的发布会上说:「我不在乎输赢,我只是认真。」时,「认真」所代表的工匠精神让他手中的锤子手机变成了情怀手机。当老罗说这句话时,他其实想的也是,因为不在乎,所以不怕,所以能更认真和专注。不过我想,既然不在乎了,那干脆连认真也别要了。「我不在乎输赢,我还不认真」,那多好。

这并不是玩物丧志。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,革命故事的范本,是代表正义的起义军揭竿而起反抗压迫,等革命成功,他们又变成了新的压迫者。这样的戏码在人的精神生活领域也在不断上演。比如「幸福」这个词,最初是为了提醒你,追求名利的物质生活外,精神生活也很重要。这样,它就成了一个「反抗过度物质化」的正义的反抗者。但如果你太执着于以「幸福」为目标,对「幸福」念念不忘,觉得非幸福不可,它就从反抗者变成了一个统治者和压迫者,让你滋生对生活的诸多不满和抱怨。

同样,如果「认真」这个词,是「心浮气躁」、「想太多」的反抗者,它能提醒你专注精进、脚踏实地。但如果你非要事事认真,它又变成了一个统治者和压迫者,让你在焦虑中动弹不动。所以认真太过了,我们就需要玩。生活沉重和无聊了,我们就需要游戏。对于那些经常容易陷入「被评价焦虑」的人,游戏就是解救我们于水火的起义军和革命者。

上周去北京参加知乎盐club的活动,又见到了好友李松蔚老师和阿春老师。以前我们也筹划一起做个节目,但总觉得时机不对。这回聚会,又提起了这事,几杯酒下肚,觉得这事靠谱。回来以后我想了很多,设备啊时间啊怎么吸引眼球怎么能持续地做下去,越想越觉得这事复杂。后来我跟阿春老师聊天。我抱怨这事很难,她问我:「那你现在有什么?」

我说:「什么也没有啊。」

她说:「不,你有。你有负担。」

我楞了一下。她又说:「不就是玩嘛?干嘛这么认真?」

阿春老师得过一段时间的抑郁症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跟我们混久了,说话的风格越来越像咨询师。总之,我像是被老僧点拨的青年般豁然开朗,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,所有的负担一扫而空。不就是玩嘛,那还担心什么?我们很快以极简的方式完成了准备工作。期间还有一个资深的媒体朋友问我们节目的目标群体是谁,建议我们做个市场调研。我想起乔布斯做的市场调研就是照镜子,于是让每个人回去照了下镜子,这事就算完成了。

我觉得这样很好。既然是玩,我们应该是被所做的事吸引着,而不是被强迫着。如果这个东西好玩,我们自然会持续地做下去,如果它不好玩了,让它适时地结束又何妨?这是我从游戏中学到的。

顺便说下开头那个因沉迷游戏而辍学的少年的命运。卖了几年马桶以后,他在我家乡的城市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卫浴店,开业那天,他在店门前摆了个浴缸,请了个模特在浴缸当街洗澡,成了轰动城市的新闻(我猜这也是从游戏中学来的)。现在他已经是老家城市几个最大的卫浴品牌的总代理,早就开好车住大房成土豪了。说到这里,除了感慨一声命运就像一个游戏,还能说什么呢?